台灣景觀專業邁向氣候中和時代 的挑戰與轉型

Repositioning Taiwan’s Landscape Profession for Climate Neutrality: From Carbon Accounting to Resilient Landscape Governance

作者: 曾梓峰/Tseng, Tse-Fong

曾梓峰/Tseng, Tse-Fong
逢甲大學建設學院特聘客座教授
Distinguished Visiting Professor, College of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 Feng Chia University

摘要

在全球氣候治理由單一減碳轉向氣候中和與韌性轉型的宏觀背景下,景觀專業的角色宜從環境修飾或綠化配置,進一步被理解為連結減緩、調適、生物多樣性與公共治理的整合性專業。本文定位為一篇具學術態度的專題論述,採文獻回顧與政策文件分析,整理 IPCC、IFLA、IUCN、歐盟 DNSH 原則、柏林城市自然公約,以及台灣 2050 淨零路徑與公共工程減碳指引等資料,嘗試釐清台灣景觀專業在氣候中和時代面對的知識挑戰、制度缺口與專業轉型方向。本文指出,若公共工程治理過度集中於單一碳數據,景觀實務易落入「碳隧道視野」,使地景的水文、生態、微氣候與社會功能遭到窄化。據此,本文主張景觀專業宜同時掌握減緩與調適的雙軌邏輯,將自然為本解方(NbS)、全生命週期評估(LCA)、去密封化、地景復育與參與式治理納入同一分析框架,並據以透過「五個對齊」與「六大任務」重估公共工程制度、專業文化與社會溝通的內涵。本文期待透過問題的揭露、概念的釐清,藉此召喚一條連結國際趨勢與台灣情境的專業出路。

Abstract

As global climate governance moves beyond conventional carbon reduction toward climate neutrality, resilience, and nature-positive transformation, the landscape profession is being called upon to redefine its role in spatial planning, public works, and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 This article examines the challenges and transformation pathways of Taiwan’s landscape profession in the era of climate neutrality. Drawing on literature review and policy document analysis, it engages with key international and domestic frameworks, including the IPCC climate assessment, IFLA’s climate action agenda, IUCN’s Nature-based Solutions standard, the European Union’s Do No Significant Harm principle, the Berlin Urban Nature Pact, Taiwan’s 2050 net-zero pathway, and emerging public works carbon-reduction guidelines.
The article argues that an excessive reliance on single carbon metrics may lead to a “carbon tunnel vision,” narrowing the broader ecological, hydrological, microclimatic, and social values of landscape practice. Rather than treating planting, greening, or carbon sequestration as simple offsets for high-emission construction, the landscape profession should adopt a dual-track logic that distinguishes mitigation from adaptation while integrating life-cycle assessment, Nature-based Solutions, de-sealing, ecological restoration, biodiversity enhancement, and participatory governance. Based on this perspective, the article proposes five strategic alignments and six institutional tasks for repositioning landscape practice within Taiwan’s public works system. It concludes that landscape professionals should no longer be understood merely as providers of aesthetic enhancement, but as key integrators of land, ecology, infrastructure, and everyday life in the transition toward climate neutrality.

第一章、緒論:氣候中和時代景觀專業的「新視野」與專業考量

1.1 景觀專業在氣候治理中的新視野與能動性


全球氣候變遷已從環境議題轉變為重塑國家治理、都市發展與基礎設施配置的核心條件。IPCC 第六次評估報告指出,若要將升溫控制在 1.5°C 左右,全球 CO2 排放需在本世紀中葉前後達到淨零;這意味著規劃、設計、建設與維運等空間生產過程,都宜重新納入氣候治理框架之中(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 2023)。

景觀專業因此不再負擔空間美化的附屬部門,而逐漸被重新理解為一種能同時處理碳排、熱風險、雨洪調蓄、生態棲地與公共健康的整合性專業。IFLA 於 COP26 前後提出之 Climate Action Commitment,亦明確將減碳、韌性、生態修復與氣候正義納入景觀建築的全球專業任務(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Landscape Architects [IFLA], 2021)。這標誌著景觀專業正從環境的「修飾者」,轉向具備系統能動性的規劃者,其貢獻不再僅止於綠化數量的加減,而是涵蓋了主動的碳減緩(如低碳材料運用)、被動的碳匯增長(如藍綠碳匯管理)、系統整合的韌性建構(如自然為本解方),以及社會文化層面的行為引導。

 

1.2 台灣景觀實務的「唯碳化」考量與問題意識


在台灣,氣候政策與工程減碳要求正快速滲入公共工程體系,這本身具有必要性。然而,若公共工程審查與績效設計過度偏重單一碳排數值,景觀專業的作用便可能被誤讀為「以植栽抵銷鋪面」或「以材料替換回應氣候」,使地景在調適、生物多樣性、水循環與場所經驗上的價值被縮減為單一計量。這種治理傾向並非否定減碳,而是提醒:當碳治理被窄化為唯一尺度時,景觀的系統性功能反而可能遭到遮蔽,甚至導致對土地與生態系統的次級傷害。本文所稱之「碳隧道視野」,即是指此種以單一碳指標主導判斷,忽略複合環境效益與長期韌性的治理偏差。

面對此種「唯碳化」問題意識的建構,不應僅被視為技術工具或計算方法的更新,其核心關涉到景觀專業主體性的重構。當前公共工程邏輯的轉向,實質上挑戰了景觀專業界對自身價值的界定:我們究竟是碳數據的追隨者,還是韌性價值的定義者?這不僅是知識體系的擴張,更是一場關於專業角色從環境裝飾者轉向治理參與者的身份轉型,必須在澄清概念的基礎上,重新確立專業在調適與生態維護上的主體地位。

 

1.3 本文旨趣與論述架構


本文之目的,於將台灣景觀專業放置於國際氣候中和與自然轉向的脈絡中,重新界定其專業主體性、制度條件與社會角色。就文章定位而言,本文雖然屬專題論述,但是方法上仍然採取文獻回顧與政策文件分析,主要材料包括:國際氣候與景觀相關報告、自然為本解方與 DNSH 原則、柏林之城市自然與氣候治理文件、以及台灣 2050 淨零路徑與公共工程減碳指引(國家發展委員會,2022;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2026)。全文維持原有六章架構:第一章提出問題意識;第二章釐清概念與理論框架;第三章討論自然共生與行動載體;第四章轉入制度條件;第五章討論專業文化與社會承諾;第六章則綜整台灣景觀專業的未來指向。

 

第二章、理論視野的反省:跨越「碳隧道視野」與重塑專業範式

2.1 景觀專業發展趨勢回顧與專業貢換層次


近年國際景觀專業的知識譜系,已明顯從「景觀作為視覺與休憩空間」轉向「景觀作為氣候治理與生命支持系統」。為了清晰析辨景觀專業在氣候治理中的貢獻層次,其行動維度宜界定為減碳(降低排放)、增匯(加強封存)以及韌性建構(環境適應)三大支柱,並輔以地景塑造所帶動的社會行為引導。

下表呈現了景觀專業在氣候中和路徑中的貢獻度光譜:

貢獻範疇 行動性質 核心技術與策略 氣候中和預期貢獻方式
減碳 主動干預 / 技術驅動 LCA、低碳混凝土、循環材料利用、減少硬質鋪面。 透過降低隱含碳與營運碳,降低工程環境負擔。
碳匯 被動至輔助 / 生態驅動 城市森林營造、藍色碳匯管理、土壤健康優化、原生種植。 透過自然過程吸收  ,使項目成為碳吸存點。
韌性與復育 系統干預 / 整合驅動 NbS、生物多樣性廊道連結、微氣候調節。 降低熱島、緩解洪澇,減少極端天氣社會損失。
地景塑造 社會干預 / 文化驅動 生態易讀性設計、親自然美學、場所依戀感培養。 轉變大眾認知,促成低碳生活方式社會轉型。

(本研究整理)

從上述貢獻層次的梳理,景觀專業的核心價值已不宜僅以形式審美理解,而應放在其能否同時處理減緩、調適與社會學習的多重能力。這意味著景觀轉向管理和優化自然資產,展現明顯的「氣候能動性」(Nikologianni et al., 2022)。

2.2 全生命週期評估:重新定義景觀工程的碳足跡與氣候中和的貢獻


全生命週期評估(LCA)提供了一套較為嚴謹的方法,使景觀工程得以辨識不同階段的環境負荷。現有研究指出,景觀如果只考慮工程本身,景觀工程的碳排常高度集中於材料提取、製造、運輸與施工階段,也就是所謂的「隱含碳」(embodied carbon);相較之下,營運與維護雖然同樣重要,但在許多案件中並不是唯一或最大的排放來源(Nikologianni et al., 2022)。然而如果把景觀計畫作為氣候中和行動的載體,景觀工程透過生命週期對於氣候中和的貢獻,則呈現了另外一種視野。這也是景觀對於氣候中和減碳行動的貢獻度,必須透過下一節的「兩本帳」來辨識的原因。

本研究整理並適用於國土署城鄉風貌減碳計畫(尚未發表)

這些發現將進一步改變和豐富了傳統只從維護成本或綠覆率理解景觀方式。數據顯示,景觀項目的碳排放分佈具備其獨特性:約 75% 的排放集中在材料、運輸與施工的「隱含碳」階段(A 階段),僅約 25% 來自於維護等營運過程。對景觀設計者而言,如果讓這個計畫在更大的氣候中和行動中提升貢獻度,景觀工程的關鍵內涵因此不只是增加綠量,而是在方案初期即介入基地保存、地形調整、鋪面比例、材料選擇、工法與拆解循環性等決策。換言之,LCA 的意義不在製造一套新的技術崇拜,而在迫使景觀專業將設計、工程與維運置於同一條責任鏈上。下表界定了景觀建築師在 LCA 各階段的具體行動與影響力(研究整理):

LCA 階段 景觀建築師的具體行動 減碳影響力
概念設計 使用 Carbon Conscience 等工具配置對比,保留軟質景觀。 極高(決定氣候中和下碳平衡基調)。
技術設計 比較 EPD 聲明,指定低碳混凝土與永續木材。 高(精確規格大幅減排)。
施工階段 要求承包商減少工地擾動與廢棄物。 中(優化施工流程)。
營運維護 採用低頻率管理(如草甸化),減少燃油機具。 中/長期(效益隨時間累積)。
終止使用 設計易於拆卸與回收的結構,推動材料二次利用。 低/潛在(影響未來項目)。

 (本研究整理)

目前,專業領域內已開發多種量化工具,如 Climate Positive Design 創辦人 Pamela Conrad 提出的 Pathfinder 應用程式,以及 Sasaki 開發的 Carbon Conscience。這些工具已獲得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TILA) 的積極倡議,成為台灣實務界與國際接軌的重要學理依據。

 

2.3 析辨「碳抵換」迷思:減緩與調適的雙軌治理邏輯


在實務語境中,常見一種簡化推論:只要增加樹木或綠地,即可抵銷硬鋪面、混凝土或大型工程所造成的排放。但基於 LCA 的科學實證,這種認知落差極易導致治理上的偏差。參考柏林氣候治理的「雙軌記帳 (Twin-track Accounting)」系統,減緩(Mitigation)與調適(Adaptation)其實屬於不同性質的帳本,不應互為沖抵:

1.    減緩帳(減肥邏輯): 關注的是「重量」,即絕對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 )。工程本身的材料生產與施工階段(A1-A5),必須透過工法與材料創新實現實質減量。這是一份嚴格的財務報表,證明「碳支出」沒有超標,而非依賴生物性固碳來掩蓋材料的高強度排放。

2.    調適帳(健檢邏輯): 關注的是「品質」,即城市面對高溫、暴雨、乾旱與生態衝擊時的承受能力是否提升。景觀工程的植栽、雨水花園、透水基地或綠蔭網絡等貢獻,宜被視為「資產投資」。這份報告證明了城市基礎設施的穩固性,其價值應透過面積、降溫效益或保水量等指標衡量,而不應強行折算為噸數。

若將二者直接互抵,容易導致「低碳數字改善了,但生態系統未必更健康」的誤判。本文因此主張,植栽固碳效益應被視為額外的「生態紅利 (Ecological Dividend)」,而非用來掩蓋高排放設計的「排放抵換券」。若允許以廉價的種樹來抵換困難的結構性減排,恐為「漂綠 (Greenwashing)」打開方便之門,削弱實質減排的動力。這樣的界定,並非否定碳匯的價值,而是要求碳匯評估回到較完整的生態與時間尺度,確保景觀工程真正發揮「生命維持系統」的韌性功能。

 

2.4 辨析「碳隧道視野」:從 DNSH 原則回歸景觀主體性


若決策過於聚焦單一的「碳噸數」( ),景觀工程恐面臨陷入「碳隧道視野 (Carbon Tunnel Vision)」的風險。此種視野容易導致設計的功能性被極度簡化,甚至產生對環境有害的決策。例如,若為了追求帳面低碳與低維護,而大面積鋪設透水性差的低碳混凝土鋪面,即便其碳排放數據優越,卻可能造成地表升溫、阻斷生物多樣性並破壞現地水文循環。

為此,景觀專業宜導入歐盟綠色政綱核心的 「不造成顯著損害原則 (Do No Significant Harm, DNSH)」 作為否決權指標。這個原則的重要性在於提醒各部門:

●     DNSH 核心原則:任何自稱低碳或永續的措施,都不得以犧牲水文循環、生物多樣性、污染控制或氣候調適為代價(European Commission, 2021)。

●     低數據不等於優質地景:一個案件即使在碳盤查上具備優勢,只要其可能破壞水循環、移除原生棲地或加劇都市熱島效應,在氣候中和的審核機制中,其永續性即面臨商榷。

●     「韌性尺」的必要性:景觀師手中需握有管理的「碳帳本」,心中更需有一把衡量生態與調適的「韌性尺」。治理工具如柏林的「氣候檢查 (Climate Check)」與 diBEK 儀表板,即是透過數位化追蹤「軟性指標」(如去密封化面積、微型森林覆蓋率),確保景觀工程在減碳的同時,實質強化了城市的生存體質(Berlin.de, n.d.)。

核心觀點: 景觀工程是城市的「生命維持系統」,它或許無法直接消除工業排放的「高燒」,但其提供的 NbS 調適方案能確保城市在極端氣候衝擊下依然具備韌性能量。

 

第三章、自然共生:重塑景觀專業在氣候時代的行動能動性

3.1 全球自然運動與文明價值轉向


人類與自然的關係,正經歷一場深刻的範式轉移。從《昆明—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所確立的「30×30」目標,到 IUCN 對「自然為本解方」(NbS)的科學標準化,乃至《柏林城市自然公約》對都市生物多樣性與生活品質的深度連結,國際社會正集體重新定義「進步」的實質內容(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IUCN], 2020;Berlin.de, 2024)。

這股浪潮背後的核心訊息,並非僅僅是保護更多自然,而是將自然從過去被視為城市發展的「外部條件」,轉化為都市治理與公共基礎設施的「內在構成」。這標誌著文明發展的路徑,正由工業時代的「開採與補綠」,轉向修復、增量與共生。對景觀專業而言,若忽略了這一場文明轉向,將難以理解自身為何在今日重新獲得戰略性的地位。我們宜自覺地將這份「與自然關係的重組」,轉化為引領專業轉型的核心動能。

下表進一步勾勒了全球自然運動的四大載體及其文明價值意涵:

國際公約 / 倡議 核心目標與願景 文明轉變的趨勢與價值意涵 景觀專業的「能動角色」
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 - 30x30 目標 2030 年前保護/復育全球 30% 生態系。 從「支配自然」轉向「倫理共擔」:承認人類是生態網絡的一部分,而非主宰。 生態編織者:打破生境破碎化,建立氣候遷移廊道。
柏林城市自然公約 (BUNP) 推動「自然正向 (Nature Positive)」城市。 從「土地消耗」轉向「價值共創」:城市發展不再以犧牲自然為代價,而是追求自然資產的淨增長。 韌性能動者
聯合國復育十年 (UN Restoration) 逆轉全球性生態退化,重建生命支持系統。 從「持續開採」轉向「修復行動」:文明進步的指標轉向為「生態系統服務」的恢復量,而非單一的 GDP。 系統集成者:管理並優化地球表面的自然資產。
自然為本解方 (NbS) 利用自然過程解決氣候與社會挑戰。 從「工程排他」轉向「自然合作」:放棄剛性工程的傲慢,轉向與自然過程協作,追求長期演替的穩定性。 功能性生態工程師:建立科學實證的維生系統。

(本研究整理) 

3.2 碳匯挖掘的文明邏輯:從「吸碳設備」回到生長條件的維護


氣候中和時代對「碳匯」(Carbon Sink)的關注,容易使綠地在決策中被誤認為單純的「吸碳設備」。然而,根據聯合國氣候公約(UNFCCC)與 IPCC 的科學界定,碳匯是指任何能從大氣中清除二氧化碳的過程、活動或機制。在景觀專業中,這主要對應到「綠碳」(陸域生態系統)與「藍碳」(水域生態系統)的動態過程(IPCC, 2023)。

從景觀專業的角度看,碳匯的真正意義並非僅在於年度吸碳量的數據演算,而是在於如何透過設計維持自然系統的生長條件,使土壤、樹冠、棲地與水分循環形成長期的正向累積。成熟樹木、健康土壤與連續藍綠網絡的價值,並不只表現在年度碳量,更在於其作為生態系統基底的穩定性。也因此,景觀專業的重點不宜僅停留於種植數量,而應回到基地保存、原生植群、擾動控制與演替引導等較深層的環境治理。所謂自然環境的「增量」,其實是人類行動與自然演化共同生成的結果。以下析辨此文明邏輯轉向的三個維度:

●     切入點:從「種植行為」轉向「生態系統演化引導」。行動的核心在於促成自然環境的物理面積擴大與三維綠色容積的提升,更關鍵的是引導生物演化間交互作用的複雜化。

●     關鍵邏輯:人類行動與自然演化的深度對話。數據顯示成熟大樹的固碳效率顯著高於幼苗,這不僅是生物學事實,更暗示了「時間」與「保護」的文明價值。景觀師的角色宜從地景施工者,演進為「自然發展方向的引導者」。每一次減少土壤擾動 (No-till) 與落葉層保留,都是人類與地下碳循環系統的共生對話。

●     治理能動性的升級:挖掘碳匯不只是數據加分。挖掘碳匯實質上是景觀專業進入「減碳經濟」的新興路徑。這代表景觀者必須走出技術操作的框架,進入都市治理的任務團隊。透過量化與引導藍綠碳匯的「自然增量」,景觀師實質上是在定義淨零市場中的新興角色。

 

3.3 復育模式與都市灰色工程轉型:從鋼筋結構走向韌性地景


在都市發展情境中,真正具挑戰性的議題往往不是新植綠化,長久而是如何讓高度工程化的「都市灰色工程」逐步轉向為可呼吸、可滲透、可棲居的地景系統。所謂的 都市灰色工程 (Urban Grey Infrastructure),係指那些由不透水鋪面(如瀝青、混凝土)、硬質排洪設施及單一功能的工程結構所構成的城市骨幹,它們雖然維持了城市的基本運作,卻往往阻斷了水文循環與生態能量。

景觀建築師宜成為推動都市從「灰色鋼筋」轉向「綠色韌性」的核心行動者。復育模式的開發是翻轉傳統工程思維的利刃,也是專業邁向治理層級的試金石。

●     整合治理的轉型挑戰與協商能力:都市灰色空間向地景系統的轉化,代表景觀專業者無法再固步自封。在整合行動中,景觀界必須具備在制度上與土木、水利、建築等專業對話與「談判」的能力。這場「專業升級」的核心,在於為自然過程爭取合法的制度位置,確保景觀設計參與都市治理決策。

●     判斷者的智慧:主動復育與輔助自然的權衡。近年的復育研究顯示,主動復育與輔助自然再生各有其適用條件;關鍵在於依基地狀態、擾動程度與治理目標做出判斷,而非預設所有問題都必須靠更高強度的工程介入解決。景觀師的角色不只是配置植栽,而是成為「何處應積極介入、何處應適度退讓」的判斷者。在極度退化處需主動補植,但在環境條件允許處宜「放手」讓生態系統發揮自癒力。

●     關鍵載體:去密封化與動態地景。透過推動「城市工程去密封化(De-sealing)」運動,景觀專業正將硬質基礎設施轉化為活性的動態地景。從原生苗圃到野化草甸,景觀師手中握有的不再只是植栽表,而是結合了基地狀態、擾動程度與治理目標的「生態修復決策圖譜」。

 

3.4 NbS 與維生基礎設施:城市韌性的典範轉移


新興城市基礎設施宜被視為城市在回應氣候變遷衝擊中,提升韌性能量與進行系統性改造的核心。NbS(自然為本解方)的價值,並不在於以一個新名詞包裝舊式綠化,而在於它要求城市面對多重風險時,重新思考基礎設施的定義。

當樹蔭、透水鋪面、滯洪空間、濕地與街道風廊被視為能提供降溫、保水、棲地與健康效益的「維生型設施」時,景觀專業便進入都市韌性改造的核心。相關研究已指出,自然為本解方對都市熱島、洪澇與熱舒適改善具有實質貢獻(Hayes et al., 2022;Majidi et al., 2019)。這標誌著一種系統典範的翻轉:

●     韌性改造的核心定位與維生服務:景觀師所提供的 NbS 方案,本質上是在提供「城市降溫」與「雨水調蓄」的公共設施服務。這種新系統的建立,有賴於跨部門的共構(如水利、土木與景觀)。景觀專業需在制度上對標傳統公用事業(如電力、供水),確保城市在極端氣候下依然能維持運作。

●     參與式治理與公共性的重塑:此一轉型也帶出另一個重要問題:韌性並不是專家閉門完成的技術答案,而需要與地方社群、使用者與管理單位持續對話。推動以「權益關係人對話」為基礎的參與式改造行動,成為景觀師作為服務提供者的關鍵能力。景觀專業若要在氣候中和時代建立其公共性,便必須同時具備技術整合與社會溝通能力,將「氣候正與向」的理念轉化為社區共識,實現由下而上的韌性城市轉型。

 

第四章、制度轉型:打造未來世代公共工程的職業環境基礎


確立了理論框架與行動載體後,台灣景觀專業宜察覺,邁向氣候中和不僅是技術範疇的轉型,更是一場「制度性的職業基礎重構」。若將前述討論轉譯為制度語言,台灣景觀公共工程至少需要五個層次的「對齊」,以重構公共工程管理體系,為未來執業打造具備前瞻性與國際競爭力的職業環境基礎。

 

4.1 任務規範的新標準:國家公共工程計畫的「五個對齊」


這五個對齊代表了國家對於景觀類公共工程在任務規範上的核心價值、策略及其長遠效益。它要求政府從政策制高點重新定義景觀工程應有的願景高度,使專業價值能有效呈現嵌入國家治理體系。

1.    對齊國際碳管理與環境評估語言:制度性要求導入 LCA(全生命週期評估)、EPD(環境產品聲明)以及 ISO 14064、ISO 14067 與 PAS 2080 等國際工具與認證機制。這不僅是技術工具的同步,更是建立一套具備國際公信力的專業語言,打破封閉的技術盲區,確保台灣景觀工程的環境效益能在全球氣候市場中被精準辨識。

2.    對齊國際自然治理框架:將 NbS(自然為本解方)、生物多樣性淨增益(BNG)與 DNSH(不造成顯著損害原則)轉化為公共工程的發包與審查邏輯。這項策略讓自然不再只是口號,而是具備法律與合約效力的評估指標,推動公共設施從「灰色消耗」轉向「自然正向」的升級(European Commission, 2021)。

3.    對齊國家淨零與調適政策:將景觀基礎建設與「2050 台灣淨零排放路徑」深度綁定。景觀工程不宜再被視為末端的附屬綠化,而應被重估為推動生活轉型與社會韌性的關鍵路徑,成為國家在面對氣候災變時最核心的環境配套(國家發展委員會,2022)。

4.    對齊公共工程制度轉型:推動將碳管理績效、韌性指標與生態品質納入預算編列、設計審查與工程驗收的強制性基準。這是一場行政流程的結構性革命,確保永續目標能無縫嵌入 PCCES 等現有工程行政體系,將願景落實為日常操作的「硬指標」(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2026)。

5.    對齊全生命週期治理:在制度面將規劃、施工、維護與更新視為一條連續的責任鏈。打破過去切割式的行政程序,確立「氣候中和 + 生物多樣性正成長」的雙效績效監測機制,確保地景品質能隨時間推移持續累積「生態紅利」。

 

4.2 程序與績效的新規範:計畫執行的「六大任務」


在國家的制度與程序層次上,景觀類公共工程可進一步歸納出六項必須逐步建立的制度任務。這些任務代表著景觀界作為權益關係人,積極介入國家公共工程新規範政策制定過程的具體訴求。透過公共對話,景觀專業得以代表業界要求國家建立具有法治規範性的制度內涵與標準,確保地景治理的品質。這六大任務構成了一個指出制度缺口所在的工作地圖:

1.    建立標準化作業指引:制定具備職業能力基準的「作業路徑指引」,讓減碳、調適與生態評估擁有可操作、可重複的法定流程。

2.    建構跨層級推動機制:釐清中央政策要求與地方落實之間的權責關係,建立有效的行政協作體系,避免政策願景在執行末端產生斷裂。

3.    制定階段性績效指標:將減碳與韌性目標法規化,明確界定規劃、設計、施工與維管各階段應承擔的清楚責任,作為計畫考核的硬指標。

4.    導入全生命週期盤查與資料累積:規範 LCA 科學盤查與維護階段的資料追蹤,將每案的經驗轉化為系統性知識資產,避免後續案件重頭開始。

5.    發展整合預算與採購系統的技術工具:核心在於將碳管理與 PCCES 系統掛鉤,開發能與現行預算制度接軌的工具,讓「碳預算」與「韌性績效」成為日常治理的標準配置。

6.    確立地方實務 SOP 與彈性調整機制:將預算審核點嵌入現有審查體系,同時建立總量控管下的彈性機制,使不同基地條件與地方治理能力得以被正確回應。

 

第五章、專業文化轉型與社會承諾:透過「專業品牌重塑」建立社會信賴


邁向氣候中和不僅是技術與管理流程的更新,更是一場深刻的「專業品牌重塑(Professional Brand Rebranding)」。本文所稱之品牌重塑,並非指商業上的行銷包裝,而是指景觀專業在面對時代巨變時,透過積極建立專業主體性、強化時代價值的論述力,以及提升政策主張能力,重新界定其在社會轉型中的關鍵地位。這場轉型宜經歷視野與價值的演進,並向社會提出具備實證基礎的莊嚴允諾。

 

5.1 生態底蘊的存續允諾:從裝飾美學走向「生命支持系統」的復育


在氣候中和時代,景觀專業若仍停留於裝飾性綠化,將難以回應社會對其更深層的期待。其首要轉向,是將地景視為生命支持系統的一部分,重新重視原生植群、棲地連結、土壤健康與水文條件。

這種轉向並不意味著美學退場,而是讓美學重新建立在生態運作與地景真實性之上。對台灣而言,生物多樣性高度集中且土地開發壓力龐大,我們若能從基地尺度守住生態底蘊,便已是在氣候風險時代中為公共安全與地方認同提供關鍵基礎。

 

5.2 氣候正向美學的共榮允諾:定義「新文明地景」的境界


傳統上被視為整齊、精緻、易管理的景觀形式,未必等於氣候中和時代最有價值的地景形式。野化草地、季節性水體、複層植栽與保留性管理,常會因其視覺上的「不整齊」而遭到誤解。

然而,若能透過生態易讀性設計、解說與細部秩序處理,這些形式也可能成為新的公共美學。本文所稱之「新文明地景」,不是以道德高位要求社會接受某種唯一審美,而是指出:當功能性自然能被社會理解並逐漸形成共享品味時,我們才真正完成了從舊式綠化到氣候正向美學的跨越。

 

5.3 社會能動性的集體允諾:將場所依戀轉化為氣候行動的動力


景觀的公共性,最終仍要回到人與地方的關係。環境心理學關於負擔能力(Affordance)與場所依戀的討論提醒我們:高品質地景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好看,而是因為它能引發使用、照顧、停留與認同(Menatti & Casado da Rocha, 2016)。

氣候中和若要成為日常實踐,而非僅是政策話語,便需要這類能讓人產生情感連結與行動意願的公共空間。我們專業因此不只是在設計空間,也是在設計社會參與的條件。這種能動性,正是未來專業品牌能否獲得社會信賴的關鍵。

 

第六章、結論:景觀轉型行動的整合展望與未來指向

6.1 展望 2050:台灣景觀界的視野、策略與行動整合


綜合本文的討論,我們台灣景觀專業當前面對的,不只是如何跟上減碳潮流,而是能否在氣候中和時代重新界定自身的知識邊界與制度位置。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把景觀工程簡化為碳排計算的附屬項,而是攜手建立一種能同時處理減碳、韌性、生物多樣性與社會生活品質的整合框架。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未來的實務路徑將更趨清晰:首先,在視野上,我們必須超越「碳隧道視野」,建立減緩與調適並重的判準;其次,在策略上,需由單點工程轉向藍綠網絡、去密封化與地景復育;最後,在行動上,宜將制度改革與專業文化轉型並列推進。這是一場集體的長跑,需要我們共同的堅持與支持。

6.2 歷史定位的重申:景觀專業對社會轉型的未來指向


若說本世紀中葉以前的空間專業共同任務,是為高風險社會建立新的生存基盤,那麼我們景觀專業在其中的特殊性,便在於我們同時連結了土地、生態、基礎設施與日常生活。我們並不主張以景觀專業取代其他專業,也不試圖提出一套道德化的單一答案;相反地,本文希望指出,當前最大的風險是將景觀的角色理解得太小。

面對未來,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運用更精確的知識、更穩健的制度語言與更成熟的社會溝通,證明我們不只是美學修飾者,更是城市與土地在氣候中和時代中的關鍵整合者。這或許正是台灣景觀專業邁向下一階段轉型時,最值得共同把握的歷史位置。讓我們在變革的路上共同鼓勵,相互支持,為土地與未來世代留下最好的歷史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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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
:  氣候中和、全生命週期評估 (LCA)、自然為本解方 (NbS)、公共工程制度轉型、地景復育、專業品牌重塑
Keywords
:  Climate Neutrality; Landscape Profession; Life Cycle Assessment; Nature-based Solutions; Public Works Transformation; Landscape Restoration; Resilient Gover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