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冗餘主權:從吳哥到桃園,氣候非穩態下的都市治理轉型與地景重構

Common Redundancy Sovereignty: From Angkor to Taoyuan Urban Governance Transformation and Landscape Reconfiguration Under Climate Non-stationarity

作者: 沈同生/Stone Shen

沈同生/Stone Shen
成功大學國際跨領域永續碩士學程兼任助理教授
Adjunct Assistant Professor, National Cheng Kung University, International Master's Program in Interdisciplinary Sustainability Studies

摘要

本文探討當代巨型都市開發計畫在面對非線性氣候變率時的系統脆弱性,以桃園航空城計畫為核心個案。研究指出,當前的技術官僚體系受困於「水利現代性」的線性思維,透過大規模空間格式化,將埤塘網絡整合進剛性工程系統。這種追求極致「行政可視性」的治理邏輯,實質上引發了「基礎設施鎖定」與「制度性肌肉萎縮」,剝奪了地方社群的應變能動性。

吳哥文明(Angkor Civilization)水利崩潰的歷史鏡像分析,論證了高度耦合的幾何化系統在極端震盪下必然發生的「級聯失效」。為應對氣候治理(Climate Governance)的嚴峻挑戰,本文提出「共同冗餘主權(Common Redundancy Sovereignty, CRS)」框架,主張將地景從感性的鄉愁轉譯為理性的「生存處置權」。透過法律上的問責分配、金融上的冗餘滋養、以及技術上的風險公證,CRS 試圖在國家法律責任(Liability)與地方處置主權(Sovereignty)之間重建動態協商機制。

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systemic vulnerability of contemporary mega-urban development projects in the face of non-linear climate variability, with the Taoyuan Aerotropolis serving as the primary case study. The research argues that the current technocratic apparatus is constrained by the linear logic of "hydro-modernity," which enforces large-scale spatial formatting to consolidate adaptive pond networks into rigid engineering systems. This governance paradigm, driven by a pursuit of extreme "administrative legibility," effectively triggers "infrastructure lock-in" and "institutional muscle atrophy," thereby stripping local communities of their adaptive capacity.  

Through a historical mirror analysis of the hydraulic collapse of the Angkor Civilization, this study demonstrates the inevitable "cascading failure" that highly coupled geometric systems undergo during extreme environmental shocks. To confront the profound challenges of climate governance, this paper introduces the "Common Redundancy Sovereignty (CRS)" framework. This framework advocates for a transition of landscape from sentimental nostalgia toward a rational "sovereignty of disposition." By integrating legal accountability allocation, financial redundancy nourishment, and technical risk notarization, CRS seeks to establish a dynamic negotiation mechanism between state liability and local sovereignty.  

第一章 系統的摩擦

桃園航空城計畫不僅是台灣史上最大規模的土地徵收案,更是一場對空間秩序的徹底重組。在技術官僚的藍圖中,這片原本「破碎、混亂」的農業地景,正試圖透過標準化的工程手段,轉型為「全球商務門戶」與「智慧韌性城市」。然而,這種治理邏輯深受單一「水利現代性(Hydro-modernity)」支配,透過大規模空間格式化,將台地上具備高度局部適應性的埤塘網絡,強行併入一套集約化的管理系統。這種轉變雖賦予國家極致的「行政可視性(Legibility)」(Scott, 1998),卻也誘發了嚴重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y)」(Carley, 2017; Unruh, 2002)。當系統為了追求管理效率而抹除地景的複雜性時,是否也一併剝奪了城市面對非線性氣候變率時的自主韌性?

回顧吳哥文明(Khmer Empire in Angkor)的衰亡,可為當代城市治理提供深刻教訓。在吳哥政府主導大規模幾何化水利設施之前,當地曾存在密佈的微型埤塘網絡,承擔著「冗餘韌性」的公共防禦功能(Evans et al., 2013)。然而,隨著系統轉向高度幾何化與中央集權化,這種「格式化治理」雖然短期內提升了農業產出,卻也使系統在面對小冰河時期前夕的旱澇加劇時,失去了關鍵的調適彈性(Penny et al., 2018)。宏偉工程帶來的短期繁榮,往往掩蓋了致命的脆弱性:當系統維護成本(OPEX)超越社會財政極限,最終將演變為難以調和的系統摩擦。  

國家為了追求極致的規劃規則,傾向於抹除地景空間的複雜性。在航空城計畫中,這具體表現在廢除微型農水路,以及對埤塘功能的行政收編。這不僅是技術標準的更迭,更是一場關於「包容性治理」(Inclusive Governance)(Birch,2011;2022)結構的重構。當國家單方面解除地方社群參與治理的行動能力(Capacity),將導致都市系統在極端氣候衝擊下,因喪失包容性制度的韌性支撐而陷入「制度性肌肉萎縮」(Scott, 1998; Walker & Salt, 2006)。

為應對氣候非穩態下的系統脆弱性,本文提出「共同冗餘主權(Common Redundancy Sovereignty, CRS)」作為重建都市韌性的治理藍圖:  

1. 共同 (Common):重啟多中心治理的對話

韌性不應寄託於單一行政中心的脆弱承諾。我們主張將地方社群的動能重新納入防災體系,重構國家與地方協作的防禦網絡,使安全性轉化為一種共有的社會資本。  

2. 冗餘 (Redundancy):為不確定性保留緩衝

針對無法預見的「殘餘風險(Residual Risk)」,城市必須具備物理上的容錯空間。在標準工程失效的瞬間,地景仍應提供關鍵的應變餘地。冗餘並非浪費,而是對未來生存權的必要投資。  

3. 主權 (Sovereignty):復權地方的處置能動性

本文提出「處置主權(Sovereignty of Disposition)」作為 CRS 的核心。不同於傳統景觀維護,它特指在技術官僚大系統癱瘓時,社群依據 Ostrom (2010) 多中心治理邏輯所行使的生存決策權。


 

第二章 韌性偽裝的治理危機

桃園航空城計畫展現了極致的理性與科學主義,但在追求行政標準化的過程中,其規劃邏輯卻實質上切斷了不同世代住民與地景間的應變鏈條。從城市韌性的發展視角審視,這種治理模式正預示著技術官僚治理的深層迷思:

1. 空間格式化與路徑依賴的剛性

引用內政部公開的2021年航空城報告,規劃者保留少部分農田水路,其餘的埤塘系統採取「原地轉換」策略,將 15 口埤塘收編為公園及防洪節點。這種做法雖平衡了土地徵收時的政治阻力與文化情感,但在系統層次上,卻是將高密度的都市開發強制疊加在非線性坐標的農業地景遺產之上。這種「形式保留、功能閹割」的處理,導致排水工程系統必須適應支離破碎的既有空間邊界,而非基於地形水理的最優化配置。 這不僅是一場「空間格式化(Formatting)」的暴力,誠如 James C. Scott (1998) 所描述的國家治理行為,這種做法是為了「行政可視性」而實施的強制簡化,鎖定了破碎的路徑,更預埋了現代工程與歷史地景之間高度耦合的系統脆弱性。  

2. 數據紅利下的風險掩蔽(Risk Masking)

航空城在排水規劃上力求技術嚴謹,卻高度依賴過去「氣候平穩期(Stationarity)」累積的歷史數據紅利,並將這段異常溫和的統計經驗視為永恆延續的技術規範。這種視角忽略了當前氣候已進入「非穩態(Non-stationarity)」的現實。技術官僚體系持續將防洪視為可量化、可控制的封閉工程問題,而非具備邊界彈性的開放系統,在面對超預期極端降雨時,將因缺乏適應性而面臨系統性失靈。誠如 Ulrich Beck (1992) 的剖析,本質上是一種將新住民置於風險認知真空狀態的「風險掩蔽」。  

3. 社會技術鎖定與住民的「去技術化」

過去桃園埤塘系統的韌性,源於在地社群透過持續的「物理摩擦」——自發清淤、水位觀測與季節性調節機制——所維繫的動態平衡。這套根植於生存主權的分散式防禦系統,具備極高的反饋靈敏度與低成本韌性。然而,當航空城計畫將埤塘收編為封閉的工程資產時,住民從韌性的主動生產者,降格為單純的「景觀消費者」。這種「去技術化(De-skilling)」(Braverman, 1974)引發社會性的適應失能(Barthel et al., 2010),喪失核心的「守望能動性(Stewardship Agency)」(Walker & Salt, 2006)。  

4. 地質剛性誘發的財政勒索

桃園台地的紅土與砂礫石地質,決定了任何介入其中的水利系統都必須承擔高額的泥沙淤積風險。過去分散式的埤塘網絡,透過地方社群的勞動義務化解了此項負擔,展現極強的財務彈性;然而,航空城廢除微型農水路並將管理責任完全中心化,標誌著「地景處置主權(Sovereignty of Disposition)」的制度性移轉。當極端氣候引發的維修成本(OPEX)呈現幾何級數增長時,跳升的預算需求將對未來政府形成財政壓力。因此,治理者在維持系統運作之際,必須同時面對物理與財務的雙重摩擦,以維持城市的韌性發展。  

小結:從行政鎖定到治理主權的系統性潰敗

桃園航空城計畫雖然追求極致的程序理性,實則體現了「技術—制度複合體(TIC)」的深度鎖定(Unruh , 2000; 2002) 。計畫透過路徑依賴的空間布局,將城市韌性強制嵌合於破碎的歷史框架中,排除了系統重構的可能。這種制度慣性加劇了體制(Regime)的僵化 (Geels , 2002; 2005)),使技術官僚固守「預測與控制」的封閉邏輯,低估了氣候非穩態作為景觀壓力(Landscape Pressure)的真實威脅。  

最核心的危機在於「共演化(Co-evolution)」 (Unruh, 2000; 2002) (Geels, 2002; 2005)鏈條的斷裂。行政收編引發的去技術化,將分散式社群降格為被動的風景消費者,瓦解了底層社會韌性。 當「地景處置權」高度向政府集中,TIC 架構下的財務負擔將轉化為「財政勒索」(Chester & Allenby , 2019) 。這種由技術剛性、社會失能與債務陷阱交織而成的結構,揭示了航空城正以標準化為名,走向一個喪失治理彈性與應變主權的系統性困局。

風險分配本應是土地、居民與國家間動態協商後的社會契約。航空城計畫透過美學化的處理,掩蓋了地方自主防禦功能向技術官僚壟斷的權力轉移,實質上是一種「主權的概念偽裝(Sovereign Camouflage)」。這種做法在 Jasanoff (2015) 的視角下,是一場精緻的『科技社會想像』,利用生態美學掩蓋了權力向技術官僚壟斷的轉移,進而切斷了原本具備彈性的風險問責機制。數百年前,吳哥文明那套高度集權且精密的巨型水利系統,已在極端氣候的壓力測試中,向後世示範了何謂「級聯失效」的文明代價。

 圖 1:桃園台地的埤塘系統源於在地社群透過持續的自發清淤、水位觀測與季節性調節機制,維繫了地景和氣候的動態平衡。作者拍攝於 2026/04/20

圖 2:桃園航空城計畫只保留少部分農田水路,其餘的埤塘系統採取「原地轉換」策略,將 15 口埤塘收編為公園及防洪節點。
上方:橫山大埤將保留整合到未來的灌溉系統。下方:正在進行的工程,改造原有埤塘為公園,與滯洪池空間。作者拍攝於 2026/04/20

 

第三章:文明的鏡像

過去,我們習慣將吳哥文明的殞落歸咎於政治動盪;然而,透過年輪氣候學(Buckley et al., 2010)與Evans的光學雷達(LiDAR)的當代凝視(2016),我們得以翻轉這套敘事:吳哥的衰亡,是一場關於系統動力學在環境壓力下的悲劇性試驗(Fletcher et al., 2021)。

1. 從「冗餘節點」到「技術—制度綜合體」的鎖定 

光學雷達的影像精確地提醒我們,早期吳哥的韌性實則深藏在地景中那些密佈的小型池塘(Trapeang)裡(Evans et al., 2013)。這些由地方社群悉心維護的池塘,不僅是物理上的獨立節點,更是每一處村落自治與生存主權的象徵。這種「去耦合(Decoupling)」的結構,是景觀應對氣候震盪時最有效的物理緩衝。 然而,隨著權力的擴張,治理者為了提升行政效率,興建了宏偉的幾何化渠道,強行將這些散落的微網絡併入中央大系統(TIC)。吳哥將其生存安全鎖定在一套無法回頭的剛性硬體中,雖然支撐了人口擴張,卻在無形中預支了應對未來氣候不確定性的所有空間。 

2. 能動性的喪失:水理帝國下的「去技術化」 

這場轉型最深刻的代價,在於社會動能的斷裂。當水資源管理權從地方社群移轉至中央權威時,吳哥的住民經歷了「去技術化」過程。原本具備「物理摩擦」經驗的守護者,逐漸被轉化為龐大系統下的被動服從者。當技術系統變得愈發龐大且複雜,住民失去了微調水位、修復局部潰堤的自主能動性時,文明的防衛反射也隨之消失了。 

3. 氣候非穩態下的級聯失效:來自數據的警告 

這套由中央掌控的水利系統,在「氣候紅利期」曾展現出令人讚嘆的卓越,但在14 世紀小冰河時期前夕那場「旱澇急轉」的嚴酷壓力測試中,系統的剛性(Rigidity)卻成了致命傷。已遭「空間錯位」與「主權集中」的系統,失效變得不可避免。Grosset (2023) 的最新水理模擬揭示了一個令人警醒的畫面:當海量泥沙湧入那些幾何化的主渠道時,系統因無法處理標線外的殘餘風險(RR),最終陷入了不可逆的連鎖崩潰:原本作為避風港的小池塘,因早已失去獨立主權,不但無法吸收洪水,反而淪為災難傳導的媒介;而大系統因物理能量過於集中而崩潰,引發了全局性的「級聯失效(Cascading Failure)」(Luhach et al., 2021)。吳哥的教訓似乎告訴我們:當我們試圖用單一的秩序取代多元的守望時,文明的脆弱便已在繁榮中悄然定型。這正是「基礎設施鎖定」(Infrastructure Lock-in) ( Carley, 2017) 在氣候非穩態現實下的終極代價。

吳哥的崩潰揭示了物理形式的繼承,並不等於治理能力的延續。桃園航空城試圖透過景觀化的處理來縫合被撕裂的地景記憶,然而,若缺乏權力實質的重組,這種美學化的補償實則是一場主權收編的偽裝。

圖 3:「共同冗餘主權」(Common Redundancy Sovereignty, CRS) 之跨時空框架分析——從古代吳哥水利系統到當代桃園航空城地景。
左上 (Angkor LiDAR Map): 改繪自 Evans et al. (2013) 之光學雷達掃描數據,針對古代吳哥城中心區與暹粒河之水利連結進行視覺強化分析。
右上 (System-Wide Model): 參考自 Penny & Fletcher (2008) 之吳哥水管理網絡模型,展示跨區域之蓄水池 (Barays) 與渠道邏輯。
下方 (Taoyuan Landscape): 視覺處理自桃園市政府(觀光旅遊局)之空照影像,重點標示當代航空城跑道與歷史性灌溉埤塘系統(作為冗餘蓄水空間)之空間交疊。
整合與改繪: 由作者透過數位工具整合製作,旨在對比古代與現代基礎設施中之冗餘(Redundancy)與主權(Sovereignty)關係。


第四章:從地景美學回歸治理契約的重構

桃園航空城滯洪池在視覺上模仿了埤塘的自然輪廓,操作邏輯已被徹底收編進國家的「標準化格式(Standardized Format)」中,受限於守護行政標線內的有限賠償責任(Limited Liability)。 透過基礎設施配置,試圖實踐 Smolka (2013) 所論證的價值捕捉(Value Capture)邏輯——即透過公共投資帶動地價上升,並將其溢價回收以支應開發成本。滯洪池透過「親水地景」的美學包裝,被轉譯為房地產市場的增值資產,這種基於財政理性的治理模式,在氣候非穩態下卻演變為一種風險掩蔽(Risk Masking)機制。 當系統為了維持資產價值的合法性而選擇性地忽略超越設計標線的殘餘風險時,原本應具備公共性的價值捕捉,實質上成為了一場轉嫁氣候負債的「主權偽裝」:

1. 格式化空間下的社群參與缺席

新住民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概括承受地價紅利,卻同時內化了隱蔽的氣候負債。基於氣候平穩期假說的空間格式化(Formatting),隱蔽了超越設計標線外的震盪風險。這種「風險轉嫁」的開發模式,實質上造成了程序正義(Procedural Justice)的缺失:誠如 Paavola (2007) 所論證,氣候適應的正義核心在於「誰能參與決策」以及「風險資訊是否對等」。航空城計畫在進行「價值捕捉」時,隱瞞了物理系統在非穩態氣候下的脆弱性,這不僅是技術的傲慢,更是治理上的誠信違約(Contractual Default)。根據 Tyler (2006) 的正當性理論,當國家剝奪了公民對核心生存風險的知情權與協商權時,該治理體制便失去了要求公民服從與承擔責任的道德正當性。新住民購買了安全美學,卻在無聲中被剝奪了對安全失效後的處置主權。

2. 從「永不失靈」轉向「安全失靈」的契約邏輯

誠如 Sassen (2006) 對於領土、權威與權利重新拼貼的觀察,桃園航空城正透過格式化工程建立起一套新的技術威權(Technocratic Sovereignty)。在追求行政可視性與效率的過程中,體系排擠了原本屬於地方社群基於土地「物理摩擦」而生的非正式協商機制。當土地失去了與人的對話,韌性也隨之失去溫度。一旦氣候模式發生位移(Climate Pattern Shift),這套追求極致標準化的系統將因缺乏地方社群的守望能動性(Stewardship Capacity)而陷入癱瘓。這說明了氣候治理必須發生根本性的轉向:從追求「永不失靈」(Fail-safe)的技術保證,轉向承認殘餘風險(RR)存在的「安全失靈」(Safe-to-fail)契約邏輯(Ahern et al., 2022)。鄉愁,在表象之下,實質上是地方社群對於「生存處置權」被剝奪後最直覺的主權焦慮。為了讓地景從感性的記憶轉向理性的風險防禦,本研究提出 共同冗餘主權(CRS)框架,將治理挑戰從形式的保留轉向權力的重構。

3. CRS 框架下的風險重新武裝

CRS 框架的核心在於對氣候震盪下的失衡契約進行「風險重新武裝」。透過 Bovens (2007) 的問責地圖(Accountability mapping)視角,我們應明確界定國家行政責任的行為邊界:當精密工程因超標風險而無法在數據公證面前履行其防禦辯護時,問責關係的後果應指向「權力釋放」。這使得地景不再只是被動的工程資產,而是當行政保證失效瞬間,自動觸發社群行使處置主權的法理接口。CRS 所主張的處置主權(Sovereignty of Disposition),並非挑戰中央治理,而是現代都市系統中最後的備援接口(Backup Interface)。它確保了新住民不再是技術資訊不對稱下的被動受害者,而是具備實質「生存處置權」的治理共擔者。這份參與權構成了一種分布式的風險補償機制,填補了中心化技術系統在氣候臨界點後的治理真空,讓地景從無力的美學修辭,轉譯為具備法律與金融支撐的生存武器。

 

第五章:CRS風險分配實踐與制度重構

施工中的桃園航空城正經歷劇烈的空間秩序重組,其格式化的工程邏輯暫時將土地鎖定在剛性框架中。然而,硬體的完工並不代表治理路徑的終結。桃園航空城目前的困局,本質上是二十世紀「靜態規劃邏輯」與二十一世紀「不穩定氣候」之間的劇烈摩擦。當龐大的開發計畫啟動,它不僅是將水泥灌入土地,更將法律條文、財政預算與技術標準「鎖定」在剛性的技術—制度複合體 (TIC) 軌道上。這種基礎設施鎖定(Infrastructure Lock-in)雖換取了開發效率,卻在面對氣候非穩態(Non-stationarity)的震盪時顯得極其脆弱。  

當過去的「氣候平穩期」數據紅利不再能預測未來,原本被掩蔽的殘餘風險(Residual Risk, RR)正呈幾何級數擴張。本文主張不應試圖「修補」注定失靈的剛性系統,而應透過 「共同冗餘主權 (Common Redundancy Sovereignty, CRS)」,在崩潰的臨界點上建立一套以「風險分配」為核心的社會契約:  

1. 技術官僚的解脫:從「防禦」轉向「包容」

長期以來,技術官僚受困於「保證絕對安全」的社會預設。CRS 的核心價值在於提供官僚一個「合法失靈」的出口。這要求治理思維發生根本性轉譯:從追求絕對防禦的「水利現代性」,轉向承認失靈必然性的「洪水包容(Flood Resilience)」(Liao, 2012)。透過殘餘風險的顯性化,政府得以明確界定其行政責任(Liability)的邊界。誠如 Ahern (2011) 所強調,韌性城市不在於永不崩潰,而在於崩潰時的受控與可預測。這讓治理重心從「追求不淹水」轉向「定義系統失效後的秩序」。

2. 新住民的主體復權:從受害者到風險合夥人

在格式化空間中,新住民因「去技術化」而喪失應變能力,成為孤立的受害者。CRS 透過「風險處置主權」的再分配,將住民從單純的風景消費者,轉化為具備能動性的守望主體。這並非意圖回歸傳統體力勞動的復古,而是賦予社群在複雜技術失靈瞬間的「緊急處置裁量權」。

三維路徑的制度轉型:

制度支柱——主權去中心化與「離網應變」:

1. 承擔殘餘風險的社會契約: 主權去中心化的真諦在於決定生存的優先順序。住民在意識上接受滯洪池在極端時刻作為「洩洪冗餘」的物理功能,這實質上是行使對土地最核心的處置主權。  

2. 兩段式治理協議:建立「行政責任」與「處置主權」的切換機制。這實質上是 Ostrom (2010) 多中心治理邏輯在物理地景上的實踐。當衝擊超越設計標線,系統自動進入「離網模式」,處置主權回流給社群,確保局部失效不致演變為全局性的級聯崩潰。這種分布式的防禦節點,是系統在極端狀態下保存殘餘功能的唯一解方。

 

財務支柱——從「美學溢價」到「韌性股利」:

1. 風險資產化:新住民支付的高昂環境溢價(Premium) 應被重新定義為「風險抵押金」,作為氣候金融工具的運作基石。

2. 參數化賠付與股利的分配:透過生態治理所節省的行政維護成本(Avoided OPEX),被定義為「韌性股利」。當氣候非穩態觸發賠付時,利用參數化保險(Parametric Insurance)的機制(Swiss Re, 2020),根據預設的降雨或水位參數立即對付,無需漫長的損害鑑定。這讓殘餘風險從政府的「財政勒索」轉向社群的「韌性資產」,實現了風險的金融化轉移。

 

數據支柱——作為事實公證的「數位公證人」

1. 破解法制盲點:利用數位孿生(Digital Twins)與感測網路(Batty, 2018)捕捉衝擊超越標線的瞬時參數,為殘餘風險提供不可篡改的證據。此舉解決了傳統治理中的資訊不對稱與問責困局(Bovens, 2007)。

2. 分配主權的自動開關: 當數據公證環境參數超越設計標線,便自動合法化主權移轉與金融賠付。技術在此不再是權力的監視器,而是保障居民生存處置權的公信力防線。 這讓數據技術從「權力的監視器」轉向「權利的保障書」。

 

小結

CRS 是為這座去技術化新城打造的一套「防禦級聯失效」的防火牆。在基礎設施鎖定帶來的虛假安全感,以及技術官僚在非穩態氣候下的治理侷限之間,它透過「風險分配」的精算,讓地景美學溢價轉化為守護生命的生存資產。  


 

第六章 結語——氣候非穩態下的治理轉向

吳哥文明的衰亡史證明,系統的高度整合與主權的過度收編,往往是極端氣候震盪下「級聯失效(Cascading Failure)」的伏筆。當航空城計畫決定廢除台地上密佈的微型農水路時,我們失去的不僅是地景的紋理,更是自發調節的韌性能動性,這正是傳統「水利現代性」在氣候非穩態現實下的必然局限。

本研究提出的「共同冗餘主權(CRS)」框架,旨在回應失衡的氣候治理邏輯:

Common: 不僅是集體管理,更是「命運共同體」的重新締結。

Redundancy: 不僅是剩餘的空間,更是給予城市「呼吸與犯錯的機會」。

Sovereignty: 不僅是權力的爭奪,更是找回地方對抗未來的「防衛尊嚴」。

 

這個框架試圖將地景從感性的鄉愁轉譯為理性的防衛武器。在氣候震盪成為常態的未來,我們必須接受殘餘風險後的「安全失靈(Safe-to-fail)」邏輯。透過生存協商機制重新解封土地的處置權,結合氣候金融對物理冗餘的滋養,並由數據平台執行透明的風險公證。地景在此不再是行政管理的末端,而是保障社會能動性的最後防線。

桃園航空城的成敗,不在於物理景觀保留了多少埤塘的殘影,而在於能否在「工程完工」的那一刻,開啟一場關於「主權分配」的動態協商。這是一段為了與氣候共存而必須進行的治理論述,也是人類找回土地尊嚴與處置權能的必要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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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yler, T. R. (2006). Why People Obey the Law.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Unruh, G. C. (2000). Understanding carbon lock-in. Energy Policy, 28(12), 817-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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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alker, B., & Salt, D. (2006). Resilience Thinking: Sustaining Ecosystems and People in a Changing World. Island Press.  

• 內政部. (2021). 《桃園航空城機場園區及附近地區特定區計畫案報告書》。  

 

關鍵字
:  共同冗餘主權、包容性治理、基礎設施鎖定、行政可視性 、技術—制度複合體、氣候非穩態、殘餘風險
Keywords
:  Common Redundancy Sovereignty, CRS、Inclusive Governance、Infrastructure Lock-in、Legibility、Technological-Institutional Complex, TIC、Climate Non-stationarity、Residual Risk, R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