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生態成為設計的一部分:景觀規劃與生態顧問的協作夥伴

Integrating Ecology into Design: Collaborative Partnerships between Landscape Planning and Ecological Consulting

作者: 黃于玻/Yu-Bo, Huang

黃于玻/Yu-Bo, Huang
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總經理
Observer Ecological Consultant Co., Ltd. General Manager

摘要

當代景觀設計從單一美學轉向「自然正成長」與「以自然為本」的整合思維 ,強調景觀規劃與生態顧問應建立「鑲嵌式」合作。在規劃設計階段,生態專業協助釐清基地資源與限制,降低後續設計調整需求,使生態思維在初期即內化為空間策略 ;於施工與維護管理階段,則透過「迴避、縮小、減輕、補償」原則與 NGO 專業參與,確保棲地功能得以長期延續 。以北港溪虎尾堤段與永春陂濕地公園為例,展示了如何透過跨域對話,將河川廊道與軍營轉化為具備「生態優先」價值的韌性空間 。綜上所述,景觀專業透過與生態領域的跨域整合,將生物多樣性視為設計的基礎,藉由長期監測與動態管理,使景觀規劃成為支持自然生態演替延續的過程。

Abstract

Contemporary landscape design is shifting from a singular aesthetic focus toward an integrated mindset of "Nature Positive" and "Nature-based Solutions," emphasizing that landscape planning and ecological consultants should establish an "embedded" partnership. In the planning and design phase, ecological expertise assists in clarifying site resources and constraints to reduce the need for subsequent design adjustments, ensuring that ecological thinking is internalized as a spatial strategy from the outset. During the construction and maintenance management phases, the principles of "Avoidance, Minimization, Mitigation, and Compensation," along with the professional participation of NGOs, are utilized to ensure the long-term continuity of habitat functions. Taking the Huwei Section of the Beigang River and Yongchunpi Wetland Park as examples, these cases demonstrate how cross-disciplinary dialogue can transform river corridors and military barracks into resilient spaces with "ecology-first" value. In summary, by integrating with the ecological field, the landscape profession treats biodiversity as the foundation of design; through long-term monitoring and dynamic management, landscape planning becomes a process that supports the ongoing natural ecological succession.

一、國際趨勢:景觀價值的典範轉移

當代景觀規劃中,「好看」已不再是評估設計品質的唯一標準;面對全球生物多樣性快速流失,以及氣候變遷所帶來的衝擊與調適需求,保護生物多樣性不僅是為了自然本身,更與人類生活的安全、品質與長遠發展密切相關。近年來,國際間透過《生物多樣性公約》(CBD),以及「自然正成長(Nature Positive)」、「以自然為本的解方(Nature-based Solutions)」等理念,逐步引導景觀規劃設計從單一美學導向,轉向同時回應生態、環境與人類需求的整合思維。

在此背景下,景觀規劃設計正加速走向跨專業整合。其中,生態領域所關注的「生態系健康」與「生物多樣性維護」,逐漸被視為整體規劃不可或缺的基礎條件。若從生態系服務的架構理解,生態顧問的核心任務,在於強化支持服務(Supporting Services),包括養分循環、土壤形成與棲地提供等自然系統的基礎功能。這些要素雖不具立即的視覺效果,也不易在短期績效中被量化,卻深刻影響場址是否具備長期穩定運作、自我調節的能力。

唯有穩固支持服務,方能使供給服務(如資源利用)、調節服務(如微氣候調節、防洪與碳儲存),以及景觀設計師最為擅長的文化服務(如美學體驗、休憩活動與療癒價值),有效整合,進一步形塑兼具生態韌性的景觀環境,為人類社會提供長期而穩定的支持。

景觀規劃設計與生態顧問之間,若能採取「鑲嵌式」的合作關係,使生態思維自設計初期即內化於空間構想中,將有助於景觀專業回應國際永續發展與生物多樣性治理的趨勢。

遂此,本文嘗試從景觀規劃設計的視角出發,探討在不同設計階段中,如何透過更緊密且有效的跨域協作,使生態不再僅是被動納入設計的限制條件,而能成為引導設計方向、深化空間價值。

 

 

二、從「配合」到「共創」:理想的協作時機

許多景觀規劃與工程專案中,生態專業多於基本設計已大致完成後才參與,或僅於送審及法規要求階段提供意見。此時,空間配置與設計方向多已確立,生態建議多半只能在既有架構下進行微調,對整體設計的影響相對有限。在此合作模式下,工作常僅聚焦於衝擊辨識與因應措施的提出,較難於前期轉化為設計條件或空間發展策略。

相較之下,公共工程生態檢核制度提供了一個值得借鏡的協作框架,其核心精神並非僅止於風險控管,而是強調生態專業於各階段的持續參與。生態和景觀理想的協作時機,可概分為規劃設計階段、施工階段與維護管理階段,各階段所扮演的角色與價值亦有所不同。

在規劃設計階段,生態專業協助重點在於釐清基地潛在的生態資源與限制條件。透過整合地形、水文系統、植被組成、棲地類型及既有生態資料,使設計團隊可以在早期即辨識生態敏感區、關鍵棲地與相對可發展空間,進而做出較為合理的選址與空間配置,降低後續因生態衝突而調整設計的需求。

不僅如此,生態專業可延續生態調查成果,轉化為可應用於景觀設計的元素與策略,例如營造符合在地關注物種需求的棲地型態,或將既有自然環境特徵轉化為空間節點,使設計在回應使用者需求的同時,亦能支持生態功能的延續,形成「設計即保育」的整合成果。此外,生態專業亦可及早辨識可能因施工對生態所造成的擾動,研擬相應的因應對策,例如保全對象標示、施工動線規劃與工法調整等措施,將其具體納入施工圖說,作為後續執行與落實的重要依據。

在施工階段,生態專業可協助確認生態相關對策的執行狀況或執行生態監測計畫,若施工過程中出現生態異常狀況時,提供即時判斷與生態保育措施調整建議,以降低對生態的影響。

維護管理並非計畫的終點,而是土地守護承諾的開始。生態專業透過持續的追蹤與對話,觀察環境復育的節奏,並據此提出維護管理措施調整方案。每一項專案所刻劃的經驗,最終都將回流至專業實踐中,形成一個循環不息的學習網絡,讓景觀規劃真正成為支持生物多樣性的長久基石。

 

 

三、案例分享

以「北港溪虎尾堤段整體環境營造工程(一期)」為例,自規劃設計階段即導入生態專業協助,觀察家生態顧問公司與「都市里人規劃設計有限公司」進行跨領域合作。先以流域尺度進行生態盤點,透過生態敏感圖資、生態資料庫、相關研究文獻及既有調查報告之彙整,系統性掌握北港溪及其濱溪廊道之物種組成與棲地類型,確認計畫範圍所涉及國土生態綠網之關注區域「西七」及關注河川「北港溪」。其中包含多種保育類及紅皮書受脅物種,包括金黃鼠耳蝠(Myotis formosus)、水雉(Hydrophasianus chirurgus)、諸羅樹蛙(Zhangixalus arvalis)及陳氏鰍鮀(Opsariichthys cheni)、環頸雉(Phasianus colchicus)等。針對工程擾動範圍中,既有資料不足之生物類群,規劃生態補充調查作業,涵蓋鳥類、兩棲類、爬蟲類及水域生物;其中哺乳類除了以紅外線自動相機進行調查,也針對金黃鼠耳蝠執行日棲所調查及夜間錄音調查,以完整釐清生態議題。

藉由生態專業協助指認生態敏感度高之關注棲地(圖1),包括北港溪水域及高灘地濱溪植被所構成之棲息環境與廊道、由原生植物組成且為哺乳類穩定利用之先驅林與草生地,以及供蛙類與水生昆蟲利用之季節性濕地等。調查結果顯示,北港溪水域及濱溪帶為多種哺乳類動物穩定利用之棲地(圖2),蝙蝠調查亦顯示工區溪床為多種蝙蝠之移動廊道與覓食棲地,並配合現地勘查、棲地調查及評估,確認北港溪灘地野生動物棲息及生態廊道現況,以完備生態評估作業。

圖 1(Fig. 1)、圖生態關注區域圖 (圖片來源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圖 2(Fig. 2)規劃階段補充調查以紅外線自動相機於工區紀錄白鼻心穩定出沒 (圖片來源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再將生態調查與評析結果納入後續設計考量,依「迴避、縮小、減輕及補償」之原則,研擬對應之生態保育對策,與設計單位多次討論後,在兼顧使用需求的前提下,訂定維持棲地完整性及物種移動之連結性目標,設計上保留野生動物與原生植物利用之關注棲地,避免工程擾動,維持高灘地濱溪植被之緩衝空間,降低人造設施密度,將步道、平台等設施集中配置於洪水頻率較低之 Q2 以上區域,鄰近河道、易受洪氾影響之區域則減量設施配置,以維持河川承洪韌性,降低對灘地濱溪綠帶之干擾,並確保棲地與生態廊道功能之延續(圖3)。

圖 3(Fig. 3)工程擾動範圍集中配置於洪水頻率較低之 Q2 以上區域,保留濱溪植被,維持廊道暢通(圖片來源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透過原生植物結合灘地與堤防空間營造連續綠帶,提供多樣化棲地與生態串聯。工程設計亦避免擾動北港溪水域,以維持既有水域棲地條件,並於高灘地營造低窪草生地景,使洪水期間能透過自然水文營力形塑多樣化水域棲地,創造有別於主流之微棲地環境,供小型魚類、水生昆蟲及兩棲類等生物利用,並將相關生態保育對策具體落實於工程設計圖說中。於施工階段,透過定期施工中抽查機制,並與監造單位及施工廠商共同確認保全對象,清楚標示保留區域與保育對象位置,以確保施工過程中生態保全措施能確實落實(圖4),除了降低施工行為對生態環境之影響之外,也優化了高灘地的水域棲地(圖5),達到兼具景觀營造及生態復育之目標。

圖 4(Fig. 4) 施工中以警示帶標示保全對象樹林,避免工程不慎擾動 (圖片來源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圖 5(Fig. 5)完工後保全對象樹林融入地景,維持其原有棲地功能 (圖片來源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以永春陂濕地公園與「經典工程顧問公司」跨域合作為例,該濕地公園的前身是軍營,但在軍營更早之前則是灌溉使用的陂塘(圖6)。2015年台北市政府透過都市計畫變更與容積調派,期將這片水泥化營地轉型為 3.98 公頃的生態濕地公園,成為韌性城市與公私協力的典範 。本案例不僅將已經被混凝土封印的軍營恢復為濕地環境,更打造成生態與景觀休憩共存的濕地公園,也因此榮獲2020亞洲景觀IFLA生態類( Wildlife, Biodiversity, Habitat Enhancement or Creation )傑出獎的肯定,其最重要關鍵為景觀專業與生態專業在規劃設計過程中持續的交流對話,強調「生態優先」,將生態功能置於視覺景觀之前,從根本上扭轉了傳統都市公園的營造邏輯。

圖 6(Fig. 6)永春陂濕地公園前身為軍營空間(圖片來源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在規劃設計階段,生態團隊先進行了一年四季的生態調查,為景觀團隊提供了精確的「生物地圖」,包含基地內與周邊環境有哪些物種、哪些物種有潛力導引至基地內棲息和潛力物種自周邊棲地遷移至基地的潛在路徑在哪。因此,生態調查範圍不僅限於基地範圍,更延伸至鄰近的豹山溪、虎山系,甚至到與基地類似環境的南港公園埤塘進行生態調查做為參照,以確保營造出的棲地空間能成為四獸山系生物的避難所與跳島。


依據生態調查結果,基地範圍在當時雖然只有人工建物及混凝土鋪面,但周邊森林仍有記錄到大赤鼯鼠(Petaurista grandis)、領角鴞(Otus lettia)、台北樹蛙(Rhacophorus taipeianus)等保育類及關注物種,更有發現有高頭蝠(Scotophilus kuhlii)、東亞摺翅蝠(Miniopterus fuliginosus)、陸生螢火蟲等可做為棲地營造的標的物種(圖7)。這些資訊促使景觀團隊提出「目標物種導向設計」,藉由生態團隊提出目標物種的棲地需求,景觀團隊則回饋可能的採用棲地營造方案,透過來回討論將這些生物的棲息需求轉化為具體的空間營造標的,避免棲地單一化並降低未來維管成本,讓景觀工程具備實質的生物多樣性內涵。

圖 7(Fig. 7)基地及周邊保育類動物及關注物種分布(圖片來源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其中,如何將人為活動空間與生物棲息空間同時放在基地範圍內,「人為活動」的區域控制是本計畫最重要的工作,將基地劃分為「生態復育區」、「緩衝區」與「人為活動區」三大區域:人為活動區為「非管制區」,開放給一般大眾,提供高品質的休憩空間;生態復育區及緩衝區為「管制區」,限制進出,保留給志工維護與生物棲息空間;同時為了滿足民眾的觀察欲望,管制區邊界設置了觀景平台與觀察教室,在不干擾生態的情況下進行環境教育。這種分區概念反映了一種成熟的規劃思維:都市生態公園除了提供民眾休憩服務,還必須預留「不受人為活動干擾」的空間,生物才能真正安居,也讓環境教育可以在這個空間中自然而然的發生。

圖 8(Fig. 8) 濕地公園分區管制規劃(圖片來源經典工程顧問有限公司)

在這樣的分區架構下,景觀團隊再依據目標物種的微棲地需求進行更細緻的空間設計,這不僅是為了單一物種,更是為了建構完整的食物網與棲地環境。對於台北樹蛙而言,設計重點在於提供潮濕的樹林底層與靜水域,因此在計畫區西南側保留了大面積的次生林落葉層,並設計了淺水草澤區(圖9);對於無霸勾蜓與高體鰟鮍,設計則將水域空間區分了動、靜水域,而高體鰟鮍需要泥質底質及二枚貝共生,更要求水底不能混凝土封底或僅有礫石,必須保留一定比例的有機底泥;照明方面,針對螢火蟲的需求,技術規格被精確定義為波長 590 nm 左右、色溫低於 2000K 的生態矮燈;對於洞穴型蝙蝠,利用保留建物未使用的空間及挖掘濕地產生的土方塑造洞穴棲地環境,並特別針對蝙蝠活動出入口加強設計,需滿足遮光、其他動物不易進入、蝙蝠方便進出活動等條件;針對常出現於濕地的翠鳥,特別於水畔的坡地空間,營造翠鳥築巢需要的土壁環境。這些對於生物微棲地環境條件的細節掌握與營造巧思,皆奠基於景觀與生態跨專業對話及互信合作(圖10)。  

圖9(Fig. 9) 動物移動阻隔及潛在路徑(以台北樹蛙為例)(圖片來源經典工程顧問有限公司)

施工監造階段最大的挑戰在於營造廠商的工程思維慣性:傳統營造廠商傾向於將每樣設施都做得方正、對稱且牢固,以符合驗收標準。然而,生態棲地需要的「野性」、「隨興」、「容許誤差」等特性,監造團隊(原景觀設計團隊)在施工過程中需要不斷的跟營造廠商溝通磨合,也因此監造團隊特別邀請了荒野保護協會等 NGO 專家進入工地現場進行示範,現場示範如何利用現地取材的疏伐木做為棲地,隨興且高低不一地安插,以符合鳥類對於視野與安全的行為偏好。藉由 NGO 專家實地介入示範的方式,將原本生硬的工程轉化為較柔性自然的實作。  
 
在台灣的都市公園管理中,常見的問題是「建設容易,養護難」。傳統管理往往僅止於植栽修剪與垃圾清運,缺乏對生態平衡的動態調控。因此永春陂濕地公園的營運管理階段,台北市政府採納設計團隊的建議,採取委託 NGO(荒野保護協會)管理、志工參與及環境教育深度結合的模式,將公園營運提升至「生態治理」的高度 。 這種模式的優點在於,NGO 志工具有較強的使命感與生態素養,當發現異常狀況時,NGO 亦能迅速動員專家因應改善,這種靈活性是傳統維管廠商難以企及的 。目前永春陂濕地公園的營運高度依賴NGO志工,荒野保護協會也透過定期的志工培訓,招募信義區及周邊居民參與守護 ,這些志工不僅負責日常的生物監測與導覽,更成為了公園與周邊社區溝通的橋樑。例如透過舉辦「荒野講堂」、「為失智而走」及「清除外來種」等活動,公園轉化為一個動態的社會空間 。

圖10(Fig. 10) 濕地公園內的生態復育區,針對目標物種設計偏好的微棲地環境

 

 

結語:從跨專業合作走向整合式設計


從案例中,我們了解到景觀規劃不再僅止於完工時的樣貌,而是開啟一段自然演替的長期監測與管理承諾。我們將生物多樣性視為設計的基因,讓自然律動引導空間的生成,使景觀成為生物擴散與棲地串連的動態網絡。這種跨域整合,代表景觀專業不再只是追求靜態的美感,而是學會與自然營力協作,在氣候變遷的挑戰下,為生物與非生物重建共生的空間倫理。

 

 

關鍵字
:  生態檢核、自然正成長 、 生態系服務 、跨領域協作、棲地營造
Keywords
:  Ecological Check、Nature Positive、Ecosystem Services、 Interdisciplinary Collaboration、Habitat Creation